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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3页）

让一切从头开始。

展禹宁有时候很想将指针回拨，但至于具体回拨到哪，他似乎也说不清，命运从没有在任何一个时段给他好脸色看。可他此刻就是疯狂地想念过去、回到生活还没有现在这么明显的摇摇欲坠感的时候、回到他被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的时候，也总是强烈地被需要的时候。

那是构成他生命的一部分。

展禹宁见过关越目前为止人生的各种姿态。第一颗乳牙松动时，他的话突然变少了，换掉门牙的时候更是一整天都闭紧了嘴巴。他摸着他的头发问：我的弟弟为什么变成小哑巴了？关越用双手捂住嘴巴说：这样很丢脸。为什么呢？展禹宁接着问他：“是不是把哥哥当外人了？为什么会觉得在哥哥面前也会丢脸？”关越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让他看见自己说话的样子，闷闷不乐地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好。”

八岁的时候，他带关越去游乐园玩，舍不得打车，只能带着他挤上下班高峰期的公交。他愧疚，关越却毫不知情地靠在他胸前呼呼大睡，嘴唇含着肩膀上的衣服，口水流湿了一片。睡醒后他红扑扑的脸上印满了衣褶的痕迹，迷迷瞪瞪地盯着口水印发愣。他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情，于是从牵着他下车起就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敢在自己掏钥匙开门时低着头瓮声瓮气地道歉，说自己不应该弄脏哥哥的衣服。

他就是这样的孩子，觉得自己做错的时候就会变得沉默不语，好像是希望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删除，希望这样就能让别人忘记他的存在、也忘记他的错误。可是哥哥只能记得能看到弟弟趴在自己胸口睡着时头顶的发旋，紧紧抓着自己腰间衣服的手，在他面前柔软又不加掩饰的孩子。十年后时空交叠，关越也是如此地抓着自己的手臂。他的表情过于恳切，以至于无暇顾及从眼眶边溢出的泪水。他跪着和自己道歉，展禹宁就这样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的发旋，像一个漆黑的漩涡。

回过神来，他再次变得沉默，隔着茶几和他对望，绕开他的目光。

为什么呢？

他们之间差了九岁，从关越在身边起他已经是每天都心事重重的年纪。晚上做完作业再上床的时候弟弟早已经睡着了，在关上夜灯前他从床边看到关越安宁的睡脸。从戳在眼角的碎头发到眉毛的纹路，紧抿着的嘴唇，嘟起的脸颊，即使上手摸过他也不会醒来，就像是对着自己敞开肚皮的小狗。

他的弟弟。

他偶尔也会羡慕，就像早在小时候他看着爸妈掀翻家里桌子而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也想他为什么没有一个哥哥姐姐，为什么没有一个和他相同处境的人可以抱着他甚至挡在他的面前。可他是同妻的儿子，他的存在是对母亲人格的践踏，他不应该出生，所以他不再那么想了。后来时移事移，他站在孤儿院旁观这些孩子的人生，他险些沦为的下位人生。这样的下位里依旧也会出分三六九等，谁受欢迎谁被排挤谁在为虎作伥一览无遗。在第一次用手替关越遮挡太阳，让他藏在自己遮出来的阴影时，展禹宁蓦地就就有了从前自己被自己遗忘的渴望。他希望关越不要在捉迷藏时再一个人站在空地上被一览无遗，希望他不要再被命运找到。

他们的亲情里一直都带着一点同情，这种感情的投影让展禹宁一度怀疑这是否只是一种自恋。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没有让他烦过心，从上学开始就没少过的奖状和满分试卷，唯一苦恼的事情是班主任会让自己向其他家长分享经验。可他早早辍学四处打工，一点没插手过，哪有什么经验可谈，只能干巴巴地苦笑，说都是孩子自觉。年级表彰大会上弟弟站在最高的台子上做励志演讲，展禹宁远远看着那个小人戳在那儿，面无表情地脱稿背着几千字的稿子，一点也不像当初趴在他肩膀上流口水的小孩。

他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窃窃私语，讨论他是哪个班的，突然有一个人说你对他那么感兴趣，是喜欢他？展禹宁还没听到回答，忽而周围掌声雷动，他跟着鼓掌，才在掌声的末尾听到一句“他多帅啊”。心情从引以为豪渐渐变成了迷茫。他知道，他也猜想过关越的亲生父母应该也是百里挑一的长相，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惹人怜爱的漂亮小孩。

他的弟弟应该很受欢迎，总有人会像自己这样喜欢他的。

那天晚上关越也在他身边早早睡着了，展禹宁望着他却毫无睡意，他盯着弟弟不知道何时越发成熟的脸庞和身体一阵发愣，他知道这是自己青春期的弟弟，恍惚里却觉得他只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知道自己这么想很奇怪，可本来成人就是一个缓慢持续的过程，哪有什么边界可言。

指腹再次摸过每一根眉毛和干燥的脸庞，睡梦中弟弟低嗯了一声，姿势别扭让他梦里也觉得难受。他无法再像小时候舒展在狭窄的单人床，只能地侧着身子缩在床边，那长开的手脚无处安放，轻轻蹭到了自己的脚腕，然后一翻身，就压在了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