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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与此同时,高英就被(孙伏连,甚或加上王显)建议,启动子贵母死旧制,杀掉孝明帝的生母充华嫔胡氏。这种事交给内宫宦官大头目刘腾去执行,刘腾(肯定是犹豫之下)告诉了有禁军右卫将军身份的侯刚,侯刚立即报告禁军统帅于忠。于忠问崔光怎么办,崔光回答:“宜置胡嫔于别所,严加守卫,理必万全,计之上者。”
可以说,正是因为高英想利用子贵母死旧制除掉胡氏,提醒了于忠和崔光,使他们骤然瞥见了一条劈开眼前困局的大路——除掉高肇,皇后(很快就会是皇太后)怎么会善罢甘休呢?必定留下将来的巨大祸患。现经高英提醒,他们看到,孝明帝的生母恰恰是制衡高英的最佳人选,那就再没有什么后患可言。这样,于忠就可以对宫廷内外的高氏势力痛下重手了。
首先要除掉王显。《魏书·术艺传》:“(王)显既蒙任遇,兼为法官,恃势使威,为时所疾。”说王显过去几年因卖力地纠察百官,得罪人很多。现在到了权力斗争的关键时刻,除掉他也不会引起朝野议论。“朝宰(即于忠)托以侍疗无效,执之禁中,诏削爵位。”于忠要除掉王显,借口是王显作为第一御医对宣武帝之死负有责任,所以直接在禁中把他抓了起来,宣诏免官削爵。这里提到的诏书,一定不是高英批准的。说明于忠等人已撇开高英,不再遵守故有的程序。可以推测,这时高英身边为她卖力的宦官孙伏连等,也都被清除了,高英已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不再是一个威胁。
王显被捕后,连口喊冤,抓捕他的直阁(御前侍卫)“以刀镮撞其腋下,伤中吐血”。以刀镮撞击两胁,造成内脏损伤,表面却看不出来。卫士把王显押解到宫城以南、阊阖门外、铜驼街西的右卫将军府,那里是侯刚的地盘。王显到右卫将军府后“一宿死”,高肇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就这样不复存在了。
非常可能,以上这一切都发生在宣武帝驾崩的丁巳(2月12日)夜至戊午(2月13日)晨之间。
这个混乱却关键的夜晚过去之后,到第二天,诏告百官,大赦天下。第三天(己未,2月14日),派人前去追赶高肇等西征诸将,下令罢军回师。《魏书·肃宗纪》:“己未,征下西讨东防诸军。”到这一天才正式通知西征大军(以及派到东边配合西征以防萧梁的军队),显然是因为针对高氏势力的内外安排需要两天才基本停当。这些安排中,一个重要却不大为人注意的人事调整,是让元匡接任王显空出来的御史中尉职位。宣武帝中后期,朝臣中曾公开顶撞高肇并遭受迫害的,只有一个元匡。据《北史·景穆十二王传》所附《元匡传》,元匡“性耿介,有气节”。《魏书·景穆十二王传》附《元匡传》:“(元)匡与尚书令高肇不平,常无降下之色。”《北史》还有一段更形象的文字:
时宣武委政于高肇,宗室倾惮,唯匡与肇抗衡。先自造棺,置于听事,意欲舆棺诣阙,论肇罪恶,自杀切谏。肇闻而恶之。后因与太常卿刘芳议争权量,遂与肇声色。
于是御史中尉王显弹奏元匡,有关部门“处匡死刑”,宣武帝则只是把他“降为光禄大夫”。元匡极有个性,所造的棺材对付高肇没有用上,存放在一所寺庙里,后来他跟任城王元澄对抗上了,又想把这棺材抬出来用。就是这么一个人,于忠和崔光要利用他和高肇的仇怨,把他紧急提拔为御史中尉,让他在肃清高氏势力方面发挥作用。当然,一个如此耿介强直的人,不会一心只当别人的棍棒,不会一直受派别集团的边界限制,最终也会回过头乱打一气。后来元匡把火力先后对准于忠和元澄,给他自己带来巨大的麻烦。当然这是后话。
己未这一天,还出现了于忠和崔光不曾料到的紧急事态。当他们安排辅政人事时,只想到用“属尊望重”的元雍来压倒高肇,却没有想到宣武帝的几个弟弟也有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宣武帝的同母弟广平王元怀。对他来说,高肇也是舅舅,高英也是表妹,一起共事完全没有障碍。大概正是怀着这个念头,他在己未这一天入宫,把重要官员都叫过来,表示要哭临大行皇帝,还要见小皇帝。这么做,摆明了是要夺取辅政大权。《魏书·崔光传》:
帝崩后二日,广平王怀扶疾入临,以母弟之亲,径至太极西庑,哀恸禁内,呼侍中、黄门、领军、二卫,云身欲上殿哭大行,又须入见主上。诸人皆愕然相视,无敢抗对者。(崔)光独攘衰振杖,引汉光武初崩,太尉赵憙横剑当阶,推下亲王故事,辞色甚厉,闻者莫不称善,壮光理义有据。(元)怀声泪俱止,云:“侍中以古事裁我,我不敢不服。”于是遂还,频遣左右致谢。
宣武帝似乎很不待见自己这个同母弟,从没有让他进入权力中心。即使不考虑这个因素,如果于忠和崔光把他拉进辅政的核心圈子,他一定会保护高肇,那样整个局面就会大变。但要堵住元怀夺权之路,不能只靠崔光效法东汉赵憙“横剑当阶,推下亲王”,还得在人事格局上让元怀不好再争。《魏书·肃宗纪》:“庚申(2月15日),诏太保、高阳王雍入居西柏堂,决庶政,又诏任城王澄为尚书令,百官总己以听于二王。”这样就在形式上确定了元雍、元澄二王辅政的格局,二人的资历是其他宗王都比不上的,元怀自然不敢再争。这也决定了朝堂内外,再没有人为高肇说话。
接下来,洛阳上层都紧张地关注着西边的消息。虽然难知细节,以情理推,孝明帝“告凶问”的诏书从发出到抵达至少要十来天,“朝夕悲泣,至于羸悴”的高肇赶回洛阳,也需要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那就到了二月上旬。可想而知,洛阳朝廷对他每天的行程一定十分清楚,报告他行踪的人员一日多批地出入洛阳,络绎于道。二月庚辰(515年3月7日),高肇抵达洛阳西郊,驻马不进,宿于城西的瀍涧驿亭。而同一天,洛阳宫里举办隆重仪式,尊皇后高英为皇太后。两件事发生于同一天,一定不是巧合。洛阳宫上演这场戏,当然是做给高肇看的,目的是让高肇安心进城。
据《北史·外戚传》,高肇住进瀍涧驿亭后,家人前来相迎,恐怕也是执政者特意放出来转告有关皇太后的消息。心事重重的高肇不见家人,继续他的忐忑不安。次日一早(515年3月8日),高肇从驿亭出发,东入洛阳,“直至阙下,缞服号哭,升太极殿,尽哀”。高肇在宣武帝的梓宫(棺材)前大哭一场,行礼完毕,司礼官引导他往西,似乎是到太极殿西侧的西柏堂见高阳王元雍,见之前先到紧挨西柏堂的舍人省(中书舍人值班的地方)休息。
元雍和于忠早已安排十多名直寝壮士埋伏在舍人省内,其中有后来成为北魏后期著名将领的伊瓫生。司礼官引导高肇走过太极殿西庑,前往舍人省时,在一旁行丧守孝的众多王公贵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难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其中就有曾和高肇发生过正面冲突的清河王元怿,以及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得罪高肇的任城王元澄。照说广平王元怀也应该在场,如果他在场,大概是会有点为舅舅感到难过的。高肇一踏入舍人省,“壮士搤而拉杀之”。然后辅政诸人“下诏暴其罪恶,称为自尽”。因暂时不愿牵扯太广,诏书特别强调“自余亲党,悉无追问”,只对高肇本人“削除职爵,葬以士礼”。一直等到黄昏时分,街上行人稀少之时,“乃于厕门出其尸归家”。
据《北史》,高肇的败亡在出征时已见其兆。从洛阳出发前,他跟西征诸将二十多人一起,进入皇宫,到太极殿东堂辞别宣武帝,“亲奉规略”。入宫时,高肇的坐骑留在太极殿宫院的西门神虎门外,这匹骏马突然“无故惊倒,转卧渠中”,极其狼狈地倒在门边的沟渠里,马背上的鞍具都折腾得破碎了。这一场景,当然足以引发“众咸怪异”。高肇辞别皇帝,出了神虎门,正待上马启程,却见到这番景象,“恶焉”。对事后诸葛亮们来说,这算是预言了三个月后高肇的下场。
⊙ 赵超《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修订本),第107—109页。
⊙ 元苌墓志,志题“魏故侍中镇北大将军定州刺史松滋成公元君墓志铭”,2002年出土于河南济源,现藏河南博物院。对墓志的介绍和研究,见刘莲香、蔡运章《北魏元苌墓志考略》,《中国历史文物》2006年第2期;以及刘军《北魏元苌墓志补释探究》,《郑州大学学报》2013年第5期。对墓志所称“铨量鲜卑姓族四大中正”的研究,见凌文超《鲜卑四大中正与分定姓族》,《文史》200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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