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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朔风,终于撕开了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面纱,裹挟着塞外的酷寒,凶猛地灌进了北京城。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四九城的飞檐斗拱,空气干冷得吸一口,肺管子都隐隐发疼。前几日还只是冻得人缩手缩脚,今日这风一起,却似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子,顺着领口袖口,直往骨缝里钻。
张世杰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棉花板结的旧棉袍,站在自己小院那扇同样破旧的门廊下,望着阴沉的天色。院角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在寒风里簌簌发抖,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被风卷上灰蒙蒙的天空,又不知被抛向何处。寒意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不仅冻僵了手脚,更沉沉地压在心头。
“少爷,外头风硬,快进屋吧。”张福佝偻着腰,提着一个半空的旧铜壶从旁边的灶间出来,壶嘴里只冒出一缕细弱得可怜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撕碎。老仆的脸冻得发青,嘴唇有些发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点热水…也快没了,柴禾…柴禾也快见底了。”
张世杰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落在张福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上,那铜壶轻飘飘的,显然没多少分量。他沉默地点点头,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一张旧木床,一张瘸腿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便是全部家当。唯一的取暖之物,是墙角一个半人高的旧炭盆,盆里只有一层冰冷的灰白色灰烬,不见半点火星,更无一块炭。
寒意,无孔不入。它不仅仅来自窗外呼啸的北风,更来自这英国公府深宅大院之中,那无处不在的森严等级与刻骨冷漠。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孙,在这座煊赫的国公府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福伯,”张世杰的声音在冷寂的屋子里显得有些低沉,“这个月的月例,还有份例里的炭火,还没送来吗?”算算日子,早该送到了。他心里其实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前几日当众掀了世子的脸皮,打了他们一房亲信管事,以张之极那狭隘阴鸷的性子,报复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直白——直接掐住了这寒冬腊月里,最要命的东西。
张福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忧愤,他放下铜壶,搓了搓冻僵的手,叹气道:“少爷…老奴昨日就去了三趟账房,今日一早又去催了。那管事的…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起先说忙,后来干脆说…说世子爷亲自吩咐了,府里近来开销大,各处用度都要俭省些,尤其是咱们这偏院小户的…月例炭火…都…都暂缓发放!”
“暂缓?”张世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他那位好伯父,手段还是这般下作且直接。堂堂英国公世子,对付一个无依无靠的庶侄,用的竟是这等断粮断暖、逼人冻饿而死的伎俩。这比栽赃陷害更阴毒,因为这手段披着一层“府中俭省”的伪善外衣,让人抓不住把柄,却能实实在在地把人往绝路上逼。
张福看着少爷脸上那抹冰寒彻骨的笑,心里更是揪得难受,又添了一句:“老奴…老奴还偷偷去大厨房那边问过相熟的烧火婆子。她说…她说今儿一早,看见刘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桃,亲自带人,往世子爷和夫人住的暖阁那边,足足抬了三大筐上好的银霜炭进去!那炭…烧起来又旺又没烟,暖和着呢!”
银霜炭!张世杰的眼神骤然一缩。那是价比白银的御贡之物,专供皇家和顶级勋贵,烧起来火焰呈银白色,无烟无味,热量惊人。自己这边连最劣质的柴炭都断了供,那边却在大肆享用银霜炭!这鲜明的对比,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心里。
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混合着尖锐的愤怒,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不仅仅是克扣,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带着恶意的虐杀!在这滴水成冰的时节,断了他的炭火,就是要他的命!张之极、刘氏,这对夫妇是铁了心,要用这阴寒的冬天,无声无息地把他这个碍眼的庶孽彻底埋葬!
“好一个俭省!好一个暂缓!”张世杰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粗糙的墙面磨破了手背的皮肤,渗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在熊熊燃烧,几乎要将这满屋的寒意都点燃!这冰冷的墙壁,这空荡的屋子,这彻骨的寒风,都成了那对高高在上的夫妇手中的刑具,在一点一点地折磨他,挤压他生存的空间。
张福吓了一跳,看着少爷手背上刺目的红痕,心疼得直哆嗦:“少爷!您…您别气坏了身子!老奴…老奴再去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老奴去外面…去外面捡些枯枝烂叶回来…总能烧点火,熬点热水…”
“捡?”张世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比火焰更可怕的决心。“福伯,没用的。这府里上下,都是他们的耳目。你能捡多少?又能捡几天?杯水车薪罢了。而且,一旦我们真的去捡了,那就等于向他们摇尾乞怜,更坐实了我们卑贱如草芥,可以随意揉捏!他们会变本加厉,用更恶毒的法子来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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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厚厚高丽纸、却依旧挡不住寒气的窗户。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刮在脸上生疼。院墙之外,是繁华却也冷酷的北京城。他需要时间,需要蛰伏,需要积攒力量。但生存,是这一切的前提!张之极用这最原始、最卑劣的手段,就是想在他羽翼未丰之时,将他活活冻死、饿死在这偏院一隅!
“不能坐以待毙!”张世杰猛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只剩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和透骨的寒冷。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绝境中疯狂搜寻着可能的生路。
钱?没有。唯一的几两碎银子,前些日子打点府里采买,想弄点好炭,早就花光了。人?除了忠心却无甚力量的张福,就只有零星几个因受过自己一点小恩惠而态度稍好的仆役,指望不上。势?更是一点也无。祖父张维贤那里,一次账目事件引来的“关注”还不足以让他为了一个庶孙去直接驳斥世子的“俭省”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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