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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那颗磨得光滑的木珠,在张世杰冰冷的指尖下轻轻归位,发出一声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这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荡开了陋室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
张福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自家少爷苍白手指下那简陋的算盘,又惊又疑,心头擂鼓般狂跳。少爷要这旧算盘做什么?难道是病糊涂了?可少爷那眼神,锐利得吓人,像寒冬里磨亮的刀锋,哪里有半分糊涂的样子?
张世杰没有理会老仆的惊疑。他低垂着眼睑,目光沉沉地落在算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算珠。前世那无数次在如山账册中抽丝剥茧、在庞杂数据里挖掘真相的本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苏醒、燃烧。混乱的记忆碎片、张福方才吐露的府中秘辛、勋贵圈子的奢靡开销、京城物价的飞涨……无数看似无关的碎片,正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推演。
府库账目混乱?经手管事层层盘剥?好!混乱就意味着漏洞!盘剥就必然留下痕迹!
张之极一房奢靡无度?开销巨大却能在账面上“抹平”?更好!越是欲盖弥彰,越是破绽百出!
勋贵们夜夜笙歌,挥金如土?京城米珠薪桂,流民哀鸿?这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是一把锋利的刀!
一个冰冷、清晰、带着血腥气的计划轮廓,如同黑暗中的毒藤,迅速在他心中缠绕成型。突破口,就在这看似铁桶一块的国公府账目上!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最薄弱、最贪婪、最容易被撬开的缝隙!然后,用这些蛀虫自己的血,来浇灌他这棵濒死的幼苗!
“福伯,”张世杰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府里负责采买米面油盐的,是哪个管事?”
张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脑中飞快转动:“回少爷,是…是前院的刘有财刘管事,他是大奶奶…呃,夫人那边陪房刘嬷嬷的侄子,管着府里日常杂项的采买。”
“刘有财…”张世杰低声重复,指尖在一颗算珠上轻轻一叩,“他这个人,手脚…干净么?”
张福脸上立刻浮现出鄙夷和了然的神情,声音压得更低:“呸!那就是个钻钱眼里的硕鼠!仗着刘嬷嬷的势,雁过拔毛!府里谁不知道,他经手的东西,十成里能有两成落到实处就算老天开眼了!米是掺了沙的陈米,油是兑了水的劣油,炭是半湿不干的碎炭…可账面上,却都是顶好的价钱!”他越说越气,浑浊的老眼都瞪圆了,“老奴听厨房的小丁子偷偷说过,刘管事在城西偷偷置办了个小宅子,还养了个外室!就凭他那点月例,八辈子也置办不起!”
“小宅子…外室…”张世杰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贪婪,是最大的原罪,也是最好的突破口。“很好。福伯,这几日,你帮我留心几件事。”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第一,府里每月采买米面油盐的数量、账面上的价格,尽可能弄清楚。第二,打听清楚市面上同等级米面油盐的实际价格,特别是那些能大批量供货的大粮行、油坊的行情。第三,刘有财常去哪些地方消遣?他那个外室,住在城西哪里?越具体越好。”
张福听得心头发紧,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少爷这是要…要查账?要对刘管事下手?那可是夫人的人啊!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他看着张世杰那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那眼中燃烧的火焰,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横竖都是个死,与其窝囊地冻饿病死,不如跟着少爷…搏一把!
“少爷放心!”张福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中爆发出豁出去的决绝,“老奴…老奴拼了这条命,也给您打听清楚!”
张世杰微微颔首,刚想再吩咐几句,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整个破屋子都在旋转。肺部撕裂般的疼痛骤然加剧,喉咙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少爷!”张福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扑上去,险险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入手处滚烫!张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少爷在发烧!高烧!
“咳…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张世杰蜷缩在张福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冰冷池水的侵蚀,本就孱弱至极的身体,加上情绪的巨大冲击,彻底击垮了这具躯壳最后一点抵抗。
“水…冷…”他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一会儿如坠冰窟,瑟瑟发抖,一会儿又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滚烫难耐。前世那些冰冷的数字、复杂的公式、客户的刁难…还有这大明末世冰冷的池水、嫡兄狰狞的笑脸、勋贵们冷漠的眼神…无数混乱的光影碎片在眼前疯狂闪烁、扭曲、破碎。
“少爷!少爷您撑住啊!”张福老泪纵横,手忙脚乱地将张世杰重新安置在冰冷的土炕上,用那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紧紧裹住他,试图留住一点可怜的温度。他冲到墙角,颤抖着手想倒碗水,却发现那破瓦罐里的水冰冷刺骨。这水给少爷喝了,岂不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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