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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又或者只是完成了手头的记录,她忽然转过身来。
隔着厚重的、布满细微水痕的玻璃,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无数游弋的鱼影,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那双眼睛很大,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幽蓝水光的映衬下,像沉在水底的温润琥珀。她看见了我,唇角随即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被海水冲刷过的贝壳,带着暖意,瞬间穿透了冰冷的玻璃阻隔,也短暂地驱散了我胸口的滞闷。她甚至抬起手,对着我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像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燥热猛地冲上脸颊。我几乎是仓皇地、狼狈不堪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对旁边水箱里一条慢吞吞游过的蓝吊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后的皮肤在发烫。真是荒谬,一个研究海洋生物的学者,竟然会在一个饲养员姑娘的微笑面前如此手足无措,像个第一次潜入浅滩就被水母蜇了的笨蛋。
“嘿,阿哲!数据!昨天的水质参数分析报告呢?老陈在实验室快把桌子拍穿了!”老周粗声大气地催促着,声音在空旷的展区走廊里回荡。
这声催促像一根救命稻草,我立刻应道:“就来!”几乎是逃离般,我最后飞快地瞥了一眼玻璃那边。小蝶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她的工作,只留给我一个纤细而专注的背影。那抹浅褐色的身影,在深蓝的背景里,像一枚不小心落入深海的蝴蝶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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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跟上老周,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蓝,逃离那穿透玻璃的笑容。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规律地悸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患得患失般的别扭感。我像个站在船头的见习水手,明明渴望那片壮阔的海,却被脚下翻涌的浪花吓得手脚冰凉。而那只隔着玻璃对我微笑的“蝴蝶”,会不会也像指尖的水泡,轻轻一碰,就消失无踪?
回到实验室,消毒水和海盐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冰冷的仪器表面泛着金属光泽。这里的空气干燥、可控,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蝶翼湾那片沉重的蓝色和那个穿透玻璃的笑容从肺叶里挤压出去。
老陈,我们的项目组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正焦躁地在实验台前踱步,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啄木鸟在啃噬木头。
“阿哲!我的活祖宗!”他看见我,立刻像发现救星一样扑过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月光’的幼体发育与环境应激关联模型的初始数据呢?模拟程序卡在那里快两小时了!那群鱼苗可等不起!”他指着旁边一排恒温水族箱,里面是几尾珍贵的蝶翼湾鱼苗,其中就包括“月光”,它们脆弱得如同清晨的露珠。
“在这里。”我迅速从文件架上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递给他。动作流畅,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精准节奏。这是我熟悉的领域,是我能掌控的“海图”。“模型参数我优化了第三组,加入了上次观测到的微水流扰动因子,应该能跑通。”
老陈一把抓过文件夹,迫不及待地翻开,嘴里念念有词,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嗯…这思路…有点意思…”他嘟囔着,立刻扑到电脑屏幕前,十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暂时把我忘在了一边。
危机解除。我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打开记录本。硬壳封面下,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图表、公式。这本该是今天工作的开始。然而,当我拿起笔,笔尖悬停在雪白的纸页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画面:厚重的玻璃观察窗外,幽蓝的水光中,小蝶转过身,唇角弯起,眼睛像沉在水底的琥珀,温润地映着光。那只抬起的手,对着我的方向,很小幅度地挥了一下。
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空白处移动。它没有写下任何实验编号或数据。它开始勾勒线条,先是流畅的弧线,那是她微微倾身时腰背的曲线;接着是几缕散落的发丝,柔软地垂在颈侧;然后,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微微弯起的弧度,盛着穿透玻璃的暖意……最后,是那只抬起的手,纤细的手指轮廓。
我的笔迹,此刻不再属于严谨的科研记录,它变成了一个笨拙又隐秘的窃贼,在属于数据和理性的领地,偷偷描摹着那个身影。每一笔落下,都像在复刻心跳的轨迹。这不像是在记录,倒像是在写一封永远无法投递的情书,用的是只有我自己才懂的密码。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猛地顿住笔。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加速跳动。我迅速翻过这一页,仿佛要掩盖一个不可告人的罪证。指尖却下意识地捻了捻记录本粗糙的纸页边缘。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透明小塑封袋上。那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根极细、极柔软的发丝,深黑色,带着细微的卷曲。
那是上周,在蝶翼湾旁边的工具间,我帮忙递送新到的珊瑚营养剂时,“偶然”发现的。它们静静躺在清洁过的地板上,像几段被遗落的、深色的丝线。我蹲下身,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们小心地拾起,仿佛拾起的是某种易碎的珍宝,然后鬼使神差地放进了这个袋子里,带回了实验室。
它们现在躺在这里,和旁边玻璃器皿里浸泡的鱼类鳞片、组织切片样本放在一起。一个荒谬的对比。我的“研究”对象,不知何时,早已偏离了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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