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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节,万物勃发。莲花楼停驻在一片碧波荡漾的无名湖畔,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岸边的垂柳早已抽出千万条嫩绿的新芽,如同少女柔顺的发丝,在暖风中轻轻摇曳。湖面被微风拂过,泛起层层细密的涟漪,在明媚的春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
白芷的身体,在李莲花长达一年细致入微、不离不弃的照料与扬州慢内力持续温养下,已然大致恢复。虽则内力恢复得极其缓慢,如同干涸河床渗出的涓涓细流,远不及鼎盛时期的十一,但日常行止坐卧,已与常人无异,甚至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药草炮制工作。只是她的面色,总比寻常人更显苍白几分,缺乏血色,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在光线下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而那一头如霜赛雪、再无半根墨色的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非但没有折损她的风姿,反而成了她最独特、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标志,为她清冷出尘的气质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
李莲花在湖边寻了处平坦的石头,支起一根自制的竹制鱼竿,姿态闲适地垂钓。他并不十分在意能否钓上鱼来,更多是享受这份春日湖畔的宁静与安然。白芷则坐在他身旁不远处铺着的厚软棉垫上,膝上摊开一本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厚重兽皮医书,手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柳条篮,里面是几株她清晨在湖畔林间新采的草药,正低头凝神,仔细分辨着其中一株草药的细微特征,时而与书中的图谱注解对照。
和煦的阳光透过柳枝细密的缝隙,在她银亮的长发和专注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与周遭静谧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人物画,充满了安宁祥和的气息。
李莲花偶尔从湖面的浮漂上收回目光,回头看她一眼,眼底便不自觉漾开温柔而满足的笑意。这样的时光,平淡得近乎琐碎,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江湖恩怨,只有一池春水,满目青翠,一个她,便足以填满他曾经千疮百孔、如今却被温暖包裹的心脏。这,便是他历经生死、看透浮沉后,最心满意足的归宿。
然而,这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宁静,在午后时分,被不期而至的不速之客骤然打破。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湖畔的林缘,距离莲花楼不过十丈之遥,目光沉静地望了过来。
来者是两位老者。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麻衣,身形高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浑浊,反而锐利如高空盘旋的鹰隼,精光四射,手中拄着一根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乌光的虬结乌木杖。另一人则穿着深青色、质料不俗的长袍,面容相对显得温和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那股沉凝如山岳的气息,无声地昭示着其内力修为的深不可测。
李莲花几乎在两人出现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那是一种顶尖高手对周遭环境气机变化的天然敏锐。他放下鱼竿,缓缓站起身,不着痕迹地移动半步,将依旧专注于医书的白芷护在身后,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那两位不速之客,心中却已瞬间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这两人气息绵长深远,步伐落地无声却又沉稳如山,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其修为境界,恐怕不在全盛时期的自己之下。
白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机变化所惊动,合上了手中的医书,抬起头。当她清冷的目光扫过,看清那麻衣老者的面容时,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她站起身,轻轻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上前一步,越过李莲花的守护,对着那麻衣老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朴而郑重的礼节,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弟子白芷,见过木师伯。”
师伯?
李莲花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来人的身份——竟是隐居世外、踪迹缥缈的药王谷中人!而且看白芷恭敬的态度,此人在谷中地位定然极高。
那被称作木师伯的麻衣老者,目光如冰冷的电光,先是在白芷那一头刺目惊心的白发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对晚辈的痛惜,有对天才陨落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随即,他那锐利如刀锋的视线便越过了白芷,牢牢锁定在李莲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与一股深沉的冷意。
“白芷,”木长老的声音干涩低沉,仿佛很久未曾与人多言,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穿透了湖面的微风,“你可知错?”
白芷直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迎上木长老的目光:“弟子不知身犯何错,请师伯明示。”
“不知?”木长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你未经许可,私自离谷,数年不归,音讯全无!视谷规如无物!此为一错!更甚者,你竟敢将药王谷不传之秘、禁忌之术‘渡元归一经’用于外人,致使自身本源枯竭,经脉受损,青丝成雪,几乎断送大好前程与性命!如此肆意妄为,不计后果,还敢在老夫面前说不知?”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弥漫开来,连湖畔拂过的暖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几分,空气中的草木清香仿佛也被这股冷意冻结。
李莲花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再次与白芷并肩而立,对着二位老者拱手,姿态不卑不亢:“晚辈李莲花,见过二位前辈。当年之事,皆因晚辈身中奇毒,性命垂危。白姑娘仁心仁术,为救在下性命,不得已方才动用秘法。一切后果,皆由李某而起,理应由李某承担。二位前辈若有任何责罚,李某愿一力代之,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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