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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梧秋走近了几步,看着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分子式和波峰图,她看不懂细节,但她能读懂其中的意味。“他在搭建一个……生态?一个微型的、存在于被固化躯壳内部的、极其缓慢运作的……人工生态系统?”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凶手不是在制作标本,他是在尝试“饲养”死亡,或者说,在死亡的框架内,强行植入一种扭曲的“生”的模拟。
“种子需要合适的条件才能发芽。”姜临月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拿起那颗证物袋中的种子,对着灯光,“温度,湿度,养分……他将种子放在股动脉旁,那里曾经是血液流速最快、能量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即使血液消失了,被替换了,那个位置,在他的认知里,是否依然象征着‘能量核心’?他是否期望,这填充物和结晶物构成的系统,能够模拟出……足以让这种子萌发的条件?”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骇人。让一颗种子,在一具被化学药剂固化的人体躯壳内萌发?这超越了任何已知的科学或邪典仪式,更像是一种源自彻底疯狂边缘的、象征性与实践性结合的病态实验。
季梧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眼神冰冷如霜。“不,不一定是期望它真的萌发。”她看向那具沉默的“雕塑”,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木质化的表皮,看到其内部那个被精心构建的、死寂的微型世界,“也许,萌发本身并不是目的。目的是‘可能性’。他将种子埋进去,是在宣告,即使是在他创造的这种绝对‘秩序’与‘永恒’之下,‘生命’——哪怕是他所理解和定义的、扭曲的‘生命’——依然存在着一种潜在的可能。这是一种……对自己权能的极端自信的展示,也是一种对自然生命规律的终极嘲弄。”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冷:“他在对我们说话。通过这具尸体,通过这颗种子。他在说:看,我能将生命凝固,也能在凝固中埋下生命的火种。我掌控着生死之间的全部可能。”
解剖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空气中的化学药剂味道似乎变得更加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临月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席卷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面对这种层层剥开后露出的、近乎非人的思维模式,每一次解读都像是在凝视深渊,有被其同化吞噬的风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镊子,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背。是季梧秋。她没有看姜临月,目光依然锁定在解剖台上,但那只手的力量,稳定,坚实,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意味。
“累了就停下。”季梧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姜临月耳中,“他是疯子,但我们不是。我们不需要一口气理解他所有的疯狂,只需要找到足够找到他的线索。”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一点点渗入姜临月冰凉的皮肤,奇异地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她心头的寒意。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点温暖停留了片刻,仿佛充电一般。
几秒后,姜临月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脊。她抽回手,再次拿起工具,走向受害者的头部。“颅骨缝合线。”她说道,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之前打开时,注意到缝合线的融合程度与受害者年龄不符,过于紧密。我需要检查颅骨内侧,特别是缝合线对应的颅内面,是否有异常。”
季梧秋看着她恢复冷静专注的侧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缓和。她退回到之前的位置,重新成为那个冷静的观察者与解析者。
姜临月用精细的工具,小心地检查着颅骨内侧。在失状缝和人字缝对应的区域内壁上,她果然发现了异常——一些极其细微的、规则排列的刻痕,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构成了某种重复的、抽象的图案,隐约看去,像是……蔓延的藤蔓,或者神经束的简化形态。
“他在颅骨内刻了东西。”姜临月的声音带着发现新线索的锐利,“图案……具有生长、连接的象征意义。这与种子的意象吻合。”她快速进行拍照和取样,试图提取刻痕中可能残留的微量物质。
季梧秋看着传输到平板电脑上的颅内刻痕图像,那些细密、规则的线条,仿佛带着某种执拗的、不容置疑的意志。“他在标记他的‘作品’。”她冷声道,“不仅在外部塑形,在内部,在最核心的中枢神经系统曾经的居所,也要打下他的烙印。这些刻痕,可能是他‘仪式’的一部分,是他赋予这具躯壳‘新生命’的……‘电路图’或者‘契约’。”
她抬起头,看向姜临月,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想法。
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他是在严格地按照自己制定的、一套完整而扭曲的“创世”流程在操作。选择符合标准的“原材料”(受害者),进行化学固化与物理重塑(制作躯壳),构建内部能量/信息系统(填充物与结晶物),埋藏生命的“可能性”(种子),最后,在核心处铭刻下属于他的“法则”(颅内刻痕)。
这是一套有着严密内在逻辑的、属于疯子的“科学”与“艺术”。
“我们需要找到他的‘标准’。”季梧秋总结道,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他选择受害者的标准。不仅仅是身体特征,可能还包括职业、背景、甚至……某种精神特质。那个腰伤,可能不是偶然,而是他筛选条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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