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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傅突然一拍大腿,震得旁边的油灯晃了晃,灯油差点洒出来。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木偶残片,对着灯光细看:“前年修太学讲坛时,陈午非说西域松木便宜,比本地柏木省三成钱!我当时就觉得松木太软,不耐磨,他偏说‘算学窑包修’——”他用指甲刮着残片纤维,果然露出几根极细的白丝,“现在才明白,他是拿这毒木头铺地板!”
狗剩端着热水进来时,木盆晃得厉害,水洒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刚从药铺回来,怀里还揣着包狼毒草干,听见这话手一抖,木盆“哐当”落地:“怪不得昨儿我去太学送工具,闻着股怪味!跟药铺晒毒草时一个味儿,我还以为哪个学生偷偷煎药呢!”他说着蹲下身捡木盆,袖子撸起露出胳膊上的晒痕,腕子上还戴着串辟邪的桃核手串,是他妈临死前给他雕的。
太学秘库的门锁被撬开时,灰尘“噗”地扑了卫子夫一鼻子,她下意识地用袖口掩住嘴,却还是呛得咳嗽起来。秘库里头黑黢黢的,上千个桐木人摆在木架上,每个心口都用朱砂刻着“刘妧”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刻上去的。木架旁边扔着本兽皮手册,封皮磨得露了毛,里面画着匈奴狼头旗和山越五毒蛊的对照图,还有几处用鲜血染红的批注。
跟进来的老校工缩着脖子,手里的油灯晃得厉害,灯影在桐木人脸上晃来晃去,显得格外瘆人。他在太学干了三十年,头发全白了,腰间还挂着串管钥匙:“怪不得每年惊蛰,都有几个穿胡服的人来‘晒书’,每次都要把秘库最里头的架子挪开……我还以为是藏着什么孤本呢!”他说着用袖口擦汗,却在袖筒里摸到片松木屑,吓得立刻扔在地上,拿脚碾了好几下。
卫子夫摸着竹简边缘的朱砂印,那是馆陶商盟的标记,印泥里掺了西域的朱砂,颜色比汉地的更鲜亮。竹简上记着笔账:“松木三千方,换战马两千匹,琉璃器五千件,送巫蛊粉十斛……”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羽林军报兵器锈蚀,当时只当是保管不当,现在才明白——那些兵器的木鞘、箭杆,怕是都用了泡过狼毒草的松木。她指尖划过“巫蛊粉十斛”时,竹简边缘的毛刺扎了她一下,渗出血珠,在昏暗的灯光下像颗红痣。
西市铸币厂的熔炉烧得通红,炉子里的铜水咕嘟咕嘟冒泡,溅起的火星落在陈阿娇的裙角上,烫出几个小洞。她亲手将第一枚新铸的五铢钱扔进冷水里,“滋”的一声白气升腾,钱背面的算学“泉”字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边上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是老木匠李师傅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
铸币匠老王头举着钱对着天光看,眯着眼睛啧啧称奇:“这‘泉’字刻得深,假钱仿不了!边上这纹路跟算学经纬线似的,陈掌柜以前铸的假钱,币面跟搓衣板似的!”他手里的钱还带着热气,磨得他掌心发痒,便往围裙上蹭了蹭——那围裙打了无数补丁,浆洗得发硬,上面全是铜锈点子。
围观的百姓挤在铸币厂门口,有卖胡麻饼的老汉踮着脚看,担子上的饼铛还冒着热气;有抱孩子的妇人捏着旧五铢钱,跟旁边人嘀咕:“以后买饼先看钱背,有‘泉’字的才是真的!”一个光屁股的小孩扒着门缝喊:“阿爹!那钱上的字跟我在算学馆描的一样!”惹得旁边人哄笑起来,惊飞了房檐下的燕子。
大宛使者毋寡跪在殿下,怀里的羊皮地图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用赭石标着大宛松木林的地界,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山洞,旁边写着“蚀铁菌洞”。他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个红印子,胡服上的“商盟”金线徽记被磨得发暗,腰间玉牌的蟾蜍纹缺了只眼睛——那是上次在诏狱被拷问时磕掉的。
霍去病站在一旁,手里抛着个铅锡合金的伪币模具,模具上还留着五铢钱的阴文,指腹蹭过处泛着青灰色。他甲胄上的琉璃碴子已经被清理干净,却在肩甲缝里又发现块新的:“使者可知,洛阳窑厂的伪币铅料,跟大宛商队用来铸骆驼铃的铅,是同一种矿脉?”他说话时,身后的宫门外传来骆驼的嘶鸣,还有铜铃“叮当”的响声,跟毋寡奴隶脚上的铃铛一个调子。
少府工坊的梧桐树下,狗剩正帮李师傅筛木屑,筛子晃得“咯吱”响。他突然捡起块带虫洞的松木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递给旁边削木楔的小工:“哎,你说张绵郎君这会儿走到哪了?”小工埋头干活,木屑落在他发髻里:“估计刚出函谷关吧,听说他车队拉着个大木箱,里头全是木匠工具,说是去大宛‘看木材’。”
晨雾里,更夫刚打完第三更,梆子声“咚——咚——”地穿过街巷。卫子夫带着文法吏走出太学秘库,怀里抱着摞竹简,竹简碰撞的声音像极了算筹相击。她路过工坊时,看见刘妧正蹲在青石板上,用刻刀在松木残片上描着什么,阳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映得那半块残片的虫蛀洞,像只微微睁开的眼睛。工坊外传来胡商赶骆驼的吆喝声,铜铃声混着早市的喧嚣,惊起了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青灰色的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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