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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见到初雪探询的眼神,才恍惚地笑了笑,“哦,抄经。”
扶着画案坐上高椅,画案对她来说仍显得高了一些,武青玦曲起腿,跪坐到椅子上,才正好合适。《静心经》她抄过多次,内容早已熟记于心,取了支笔,她努力凝神静气,开始默书。莫叹天之晴……才默了几个字,便写错了,她扯掉那张纸,另铺了一张重新开始。莫叹天之晴好,不畏日之灼……不知道怎么就漏掉了一个“之”字,只好又扯掉,纪询是不会容许里面有错漏涂污的。莫叹……怎么又错了,她气结地一把将那张纸揉在手中,将笔丢到案上。初雪见她连连出错,心下诧异,以为她不记得经文了,轻声道:“小姐,要不奴婢替您把经书找出来。”
“不用了。”武青玦摇了摇头,丢了那团纸,坐下来,抱着双膝生闷气。初雪服伺她的日子已久,对她情绪的细微变化观察入微,见状将她随手丢在案上的狼毫拿起来轻轻摆到笔架上,一边取了抹巾擦拭案面上的墨污,一边抬眼观察小主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心情不好么?刚刚老爷骂你了?”
若是旁人不敢也不会这样问她,但初雪是她的贴身大丫鬟,从十二岁起就被拨来照顾刚刚出生的武青玦,至今已快七年,算是她身边的贴心人。见她担心的样子,武青玦心里不由一暖,掩饰道:“没事。”见初雪脸上的忧色并没有退去,她微微笑了笑,轻声道:“初雪,母亲有喜了。”
“咦?”初雪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讶的笑容,“真的吗?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因为她不讨人喜欢,圣文帝一直希望武明玥再生一个孩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武明玥的肚子却再没有过好消息,后来经太医诊断,说她因为生武青玦的时候难产,子宫受损,很难再有孕,武青玦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张张脸上失望至极的表情,圣文帝更是认定武青玦命硬犯煞克亲。武明玥是皇长女,德才兼备,又是圣文帝属意的皇太女人选,本来早就该晋封爵位了,可是因为对武青玦这个皇长女唯一的孩子不满意,圣文帝迟迟不予晋封,连带其他几位皇女皇子也一直得不到晋封,几位皇子皇女虽然没有明里表示不满,但却因此更不喜欢武青玦了,背地里见到她常常没有好脸色。没想到现在武明玥竟然又怀了身孕,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消息吧,人人皆可得偿所愿,皆大欢喜,所有人都有了希望,她亦正好得偿所愿抽离众人的视线,得个清静。
“恭喜主子,恭喜小姐!”初雪高兴之后,见到武青玦脸上变幻复杂的表情,想到她刚才的反常,心中似有所悟。这位小主子性格清冷,与双亲一直不亲近,定是听说母亲有孕后,怕自己更不被长辈喜欢,所以才这样心事重重吧?她笑了笑,握住武青玦的手,安慰道:“小姐不用担心,就算主子又有了孩子,也不会不疼你的,你一样是她的孩子,哪家的爹娘不疼自己的孩子呀?何况小姐有了弟弟妹妹,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武青玦啼笑皆非地看着初雪,她以为自己怕这个?怕多了个弟弟或妹妹来争宠么?想来也是,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了,他们怎么会知道她深掩在心底那不可告人的秘密?谁会知道她只是嫉妒那个女子,那个被她称为母亲的女子,明明知道他们是夫妻,他们在一起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平日里她还可以欺骗自己,掩耳盗铃地无视他们的恩爱亲密,可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她哪里还能保持平静?只觉得憋气得紧,心里闹腾得慌。
“是啊,以后家里就热闹了。”武青玦附和了一句,不再说话,沉默半晌,渐渐镇定下来。她垂下眼睑,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执起笔,像是再无旁骛,一笔一划地认真默起《静心经》:“莫叹天之晴好,不畏日之灼滔。步轻轻欲何在,踏人间之正道……”
初雪见她沉浸在默书的专注氛围里,不再出声,只轻手轻脚走到炭盆那儿,拔了拔炭火,让炭燃得更透。偶尔有木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除此之外,书房内只余武青玦轻诵《静心经》的声音。明明是小小的女童,声音里却不含一丝童稚奶气,初雪转头看着这个小主子,觉得她实在是缺乏讨人欢心的本事,想到皇长女有喜的事,又想到武青玦刚才的失态,不由对自己劝慰她的话也觉得没有什么把握了。这样想着,顿时为小姐以后也许真的会失宠担起心来,初雪心底幽幽一叹,其实小姐心地脾气都顶好,一点儿没有别的金枝玉叶那些恶劣的个性,像二皇女家的青珞贵女,多跋扈骄纵啊,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小姐跟她比起来,除了对人冷淡一点儿,不会说讨好卖乖的话逗人开心,品性却纯善多了。主婢各有心事,却也无话,武青玦直抄到下午四时,才将十遍《静心经》默完,中途连午膳也不肯吃,只喝了一碗鲜鱼珍珠羹。
默完书,纪询仍没有接武明玥回府。初雪过来帮她把默好的稿子夹上,武青玦取下那幅墨迹干透的牡丹图,铺到画案上,对初雪道:“我在这里看会儿书,你不用陪我,老爷他们回来了记得过来通知我。”
“好。”初雪往炭盆里加了些炭,掩上门出去。武青玦拿起笔,思索了一阵,终还是没有往上面题字,又将笔搁回笔架。等跟纪询讨了这幅画再说吧,这是他和她第一次合作的画,她很想保留下来。拿纸镇压在画角,武青玦浏览起书架,这间书房是纪询的,连武明玥都很少进来,更不用说她了,偶尔被叫到这里,她也从不东张西望。书架上的书并不太多,府中本来就是专门的藏书阁用以藏书,能被放在书房的,必是为纪询所喜的。翻了翻那些书,有些意外竟都是《帝学通鉴》、《道原经》、《史记》、《唐律》、《则天大帝治世通论》等一类书籍,许多地方还有标注,皆为符号,或划圈点或打钩叉,想来皆有他自己的用意。平日里从不闻他言及国事,武青玦还以为他对政治根本没有兴趣,没想到他不但关注,似乎还仔细地研究过。
武青玦心里隐隐约约抓住一点儿什么,纪询是五品太学奉正,博古通今、识艺双臻,看这些书自不奇怪,只是朝廷有明律,皇子皇女的配偶入仕顶多只能任五品闲职,任你能力再强才华再高,也永世无法出头,像太学奉正这种职务,平日根本不用上班,自从圣神帝在全国大兴学院,太学的作用渐微,如今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闲置机构,就算纪询是与武明玥齐名的才子,多年来亦只能天天呆在家里相妻教子。朝廷颁布这样看似极不公正的律令自然有其缘由,若他是无才无能之辈求个一生安乐倒也罢了,可是像纪询那样的逸群之才,怎么会甘心埋没才华,浑浑噩噩过一生?武青玦回想纪询平日的言行举止,无一丝怀才不遇的郁愤之气,这只能说明他当初的选择是自愿的,说明他是真的甘心放弃远大的前程,说明在他心里,皇长女武明玥比什么都要重要,他可以为她放弃一切。
想明白这一点,武青玦只觉得指尖冰冷,脸色惨灰。
2008、2、28、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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