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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特加德沉默了。
夜深人静时,雷米离开了贝居安会的房子。他站在洒满月光的空地上,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远方未完工的大教堂蛰伏在夜幕中,就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蜻蜓。夏夜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其中伴随着沙沙的声音,谁知道那是虫鸣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是又一个灵魂脱离肉体的声音,又或者是沙子纷纷落地的声音。或许每死去一个人,荒漠就会扩大一点。
雷米脱掉衣服,解下包袱,把小小的瓦罐贴近耳朵。啊,星空下的科隆四处都飘荡着神秘的沙沙声,把心跳的声音都淹没了。里面的那颗心,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它一度被血肉所困,如今被冰冷的泥和坚硬的容器所困。人们常常说心将要得到解放,这解放的日子何时到来呢?雷米想着,当这颗心还跳动时,他曾经这样贴近老师的心口,听过它的声音吗?如果肉体仍然温暖时,我们不珍视它,接触它,留给我们一颗不再跳动的心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人人谈论着荒漠和虚无的城市,一颗实实在在的心应该放在哪里呢?雷米哭了起来。这时,他才真正地感到了恩师之死的悲痛。
露特加德远远地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这一切。这是什么景象呀,她低声自语。雷米,愿你能看到我看到的一切,看到你周围星空变得浓稠,而炼狱变得稀薄,看到所有的科隆圣徒,东方三王、乌尔苏拉和一万一千个圣女手拉着手,额头抵着额头,轻抚空地上悲恸的你,看到你手中那颗心的主人在何处凝视着你,看到你自己那颗心现在的模样,看到有什么正在从它里面萌芽……
但愿人人都有一双贝居安女的眼睛,那样我们就能洞察肉体掩藏的东西,以及它们不可阻挡的命运。也许我们害怕看见它们,也害怕别人告诉我们,所以才会堵上她们的嘴,毁掉这样的眼睛。我们质问她们,说她们趁着科隆市民的灵魂摇摇欲坠,竟敢伸手摘下这些可怜的灵魂,扔进自己的白围裙里。但是以下灵魂的坠落与贝居安女无干:当雷米哭累睡着,露特加德也合眼休息的时候,几只手偷偷接近雷米,把他身上松动的包袱偷走了。其中有些人白天和雷米一起躺在贝居安会的医院里,晚上就甩开了拐杖,决定瞧瞧外来修士视若生命的珍宝。他们挟着包袱,一直跑到莱茵河桥下,心里也充满疑惑:一个小修士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这沉甸甸的瓦罐是什么呀,莫非是金币吗,难道他打劫了教堂,不知道,打碎看看吧;紧接着是瓦片在石头上碎裂的声音。
我们不知道上帝的意愿,不知他对雷米十分残酷还是十分仁慈,也不知他对所有人十分残酷还是十分仁慈。不过眼前的景象,雷米还是不要亲眼目睹为好。天刚蒙蒙亮,眼睛还看不清楚,然而从地上升起的腥臭味已足以让任何人震惊、反胃。他们倒退两步,捂住鼻子,咒骂了一声,既困惑又害怕,不知碰上了什么魔法或妖术,不知自己揭露了什么阴谋,不知究竟是谁在嘲弄谁。最后,他们半是慌张半是愤怒地把那个混着尘土的肉块踢进河里,仿佛留它在岸上,就会污染一切活人的心智。雷米无处安放的心就这样沉到了莱茵河的河底。也许水能替代人去祝福,去安葬,但我们不知道心脏的主人是否满意于这个葬身之所。我们只知道,当雷米终于跌跌撞撞地找到桥下,看到岸边碎裂的瓦片时,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最终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当然,以上只是昏聩的凡人眼中所见。露特加德看见的东西要多一些。她笃定地说,雷米没有怀疑过上帝的仁慈。全盘信赖他的仁慈只有一种办法,就是让自己的心裂成两半。我们可以说,这颗碎裂的心比那颗不幸腐坏的心爱得更深,因为它活着时搏动得更激烈,受的折磨更多。人们听着贝居安女孩的话,纷纷啧啧称奇。
第5章 一颗心抵另一颗心
下雪了。讲故事的人忽然说。听故事的人心中一惊,不知这句话在描述哪一个世界,是忧郁画家的世界还是心与荒漠的世界,又或者是他们自己的世界。梅赫伦下雪了,圣·扬修道院的议事司铎说。堂·迪亚戈望向窗外,点点微光从拼嵌的圆玻璃窗映进来。扬背对着窗,他又如何知道下雪了呢;莫非佛兰德的雪有声音有气味,就像着魔的人能闻到月亮的气味;又或者当他决定讲起下雪,便真的开始下雪,就像说要有月光,于是就有了月光;接着讲下去呀,不要停下来。堂·迪亚戈动了动嘴唇,说出口的却是:不,我不相信这故事是真的。
您不相信哪个故事是真的,扬说,从哪里开始不是真的呢?我也不知道,你把我弄糊涂了,什么患了忧郁症的画家雨果,马克西米利安皇帝和勃艮第的玛丽,森林里的“红”,一颗无处安放的心,然后充满了神魂颠倒的人,这虚虚实实的迷宫要把人带到哪里去呀,对了,是画,你要给我讲画的故事,可是你编造出了“红”,编造了许多人的梦,编造了一颗心。我不是编故事的人,扬说,只是讲故事的人,而且还没讲完,您太心急了,连画画的人都没有听完他的故事呢;不过这不能怪您,人们总是愿意摸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正是因此才会有圣物崇拜,只不过一些人眼中的圣物是另一些人眼中的尘土。
扬站起身,打开了角落的圣龛,捧出了某样沉甸甸的东西。他的举动让堂·迪亚戈生出奇妙的预感,但出言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扬抱着一个巨大的圣髑匣站到他跟前。在跃动的炉火旁,扬的胸前闪着微暗的光。圣髑匣外壳镶金,形似一只倒竖的眼睛,内部像鸟巢般繁复幽深,衬着深红的丝绒,层层叠叠的叶子和卷成卷的羊皮纸围拢中央一块小小的玻璃罩,像羊膜般紧紧包裹里面的东西。这是什么,堂·迪亚戈问。您觉得这是什么,扬反问,您以为圣·扬只接受了雨果的画吗?这就是画家带回“红”的圣物,这就是那颗无处安放的心。扬把它抱在怀里,圣髑匣整个遮住了他的胸膛,那样子有如身躯打开了一个缺口,睁开了一只眼睛。你摸摸这颗心,他轻声说。堂·迪亚戈犹豫着伸出手,战战兢兢,像是要在柔软的鸟巢中摸索,捧出夭折的雏鸟。不要担心,扬说,这颗心现在是你的了。堂·迪亚戈轻轻探进层层包裹的金叶子和丝绒,隔着轻薄易碎的玻璃,触摸那颗几不可见的心脏。在无数种子、叶子和圣骨间,几乎看不到那和一小片枯叶没有两样的器官,看不到它上面细如叶脉的裂纹;这颗心经历了些什么,最终才被关到这里面呀。他感到指尖传来怦然的悸动。他不知道这悸动属于谁,是他自己的还是扬的,又或者是这颗心的,纵使它早已枯萎碎裂,在触摸下却仍能跳动起来。这到底是谁的心呢?他低声问。扬低着头,没有回答。陷阱仍在持续,堂·迪亚戈心想,这湿冷而水气氤氲的地方让人头脑迟钝,雪的声音和月亮的气味诱发心底的疯狂。征服者发烫的手碰到了扬冰凉的手,两人都暗暗吃了一惊。也许这就是西班牙进入佛兰德的命运,堂·迪亚戈心想,就像一把燃烧的剑投进幽暗的湖水,沉呀,沉呀,沉到深渊里。----你说这颗心现在是我的了。----没错。----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它任凭你处置了。我愿意以这颗心为赠物,换取你对雨果大师画作的保护。----你要把这颗心送给我?----是的。----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下。----你的赠礼更贵重,我无以为报。----我给你什么了?----允许我向你讲故事。----啊,是的,故事。----故事还没有讲完。----那么,你继续讲吧。
扬张了张嘴,可堂·迪亚戈耳边传来的是什么响动呀,这不是扬的嗓音,而是凌乱的马蹄声,从遥远的地方纷沓而至。或许征服者能够辨别西班牙的铁蹄声。堂·迪亚戈猛地站起来,推开窗板,首先看到的是夜色中一具具游荡的火把。它们照亮了漫天大雪,照亮了为首的人瘦高的身形,雪落在他肩头,霎时间就融化了。此人将披风一抖,从马上跳下来。当他摘下兜帽,把脸转向这边时,堂·迪亚戈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尽管这个葬列般的队伍像黑夜般沉默,他却仿佛听见了隆隆的鼓声。胡安,堂·迪亚戈叫道,胡安。
诡者,妖魔鬼怪也;异者,神秘诡谲也。这里有食人影子的食影,有以梦杀人的梦魇,有以吓唬小孩为乐的猫儿爷,有乘之可穿梭阴阳的阴马车,有只杀人不救人的杀生佛,有只可死人听不可活人看的诡京剧,有行走于街头巷尾卖人肉馄饨的混沌婆婆,有以寿命为买卖的三生当铺……一本神秘的《诡录》,将苏逸带进了这个光怪陆离、神秘莫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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